在成都租车公司当文员的第三年，我偷偷记下了所有客人的秘密

在成都南门一家不大不小的租车公司干了三年文员，工位就在前台后头，电脑屏幕一年到头亮着三个表：车辆排期、客户台账、收据存根，老板说我是公司“信息枢纽”，其实说白了就是个坐办公室的杂工，啥都管，也啥都不精，不过这三年下来，我倒是见了不少人，听了不少事，有些挺没劲，有些，啧啧,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。

来租车的人，看着都挺正常，但一开口,三句话就能露底。

有回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，头发梳得油亮，进门就点名要租那台黑色奔驰E300L，说是见客户用，身份证押金都掏得利索，合同也签得爽快，结果交车的时候，他绕着车转了三圈，突然问了一句：“这车，后排座椅放倒能躺平不？”我当时没反应过来，说老板这车后排是行政座，不能全放平，您要拉货我们有GL8，他摆摆手，说不是拉货，就是中午想眯一会儿，后来车还回来，保洁阿姨从后备箱缝隙里扫出一堆花生壳和半瓶泸州老窖，我寻思,这客户怕是见得挺野。

还有个姑娘，二十出头，每次来都短租一台最低配的捷达，一天一百二那种，手续办得飞快，但还车永远在半夜，手机上发消息说“钥匙丢前台抽屉了”，有次我加班到十点，正好撞见她回来还车，后座放着两套外卖骑手的箱子和头盔，她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也没解释，把钥匙放在台面上，笑了一下就走了，我后来查了查她租车的记录，几乎每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，雷打不动，你说一个跑外卖的小姑娘，周末租车去干嘛？我没问过，也不想问，城市这么大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儿。

最绝的是一对老夫妻，六十多了，要自驾去川西，老头儿胳膊上还缠着纱布，说是上个月骑电瓶车摔的，不碍事，我看他那只手转方向盘都费劲，就多嘴劝了一句，说叔叔您这情况要不开个自动挡，或者我们给配个司机？老太太在边上笑，说小伙子你别管他，他年轻时候在部队开大卡车，这点小伤不算啥，最后他们还是开走了那台手动挡的瑞虎，七天之后车还回来，里程表多了两千四百公里，车身全是泥点子，底盘磕了三处，老头儿精神头比我还好，站在店门口抽着烟跟我讲折多山上的雪有多大，我一边验车一边想，得,又是一个拦不住的。

当然也有不那么体面的。

有一回，一个租了三天车的小伙子，还车的时候油箱是空的，车身右后门一道划痕，深得能看见底漆，我说按合同得扣钱，他当时就炸了，说车是停路边被人划的，不是他开出来的，还骂我们店租的车本来就旧，想讹人，我说哥，咱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，取车时候拍的照片都在，这划痕是新的，而且油表都亮灯了，不管开没开，这车从你手上还回来就这样，总得有个说法，他梗着脖子，最后说兜里就剩五百，多了没有，我打电话问了老板，老板在麻将桌上，听这事儿说算了算了，扣五百就当长记性，后来我每次看到那台车右后门的划痕，心里都不太舒服，也不是心疼钱，就是觉得，有些人拿租来的车当一次性的东西,挺没劲的。

三年里,我也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。

比如说，一个人租车时候的状态，基本能看出来他最近过得怎么样，那种上来就纠结保险买哪档的，往往是第一次租车，紧张，怕出事，那种随口问一句“全险多少钱，行吧加一个”的，通常是要走远路，心里有数，还有一种，全程戴着口罩帽子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，合同也不细看就催着交车的，我会多留个心眼，倒不是说人家一定有问题，但干这行,眼力见儿是练出来的。

还有，节假日之前千万别给自己安排什么事，五一、国庆、春节前一个礼拜，店里电话能从早响到晚，全是问“还有车吗”“哪个便宜”“能去西双版纳不”，有时候一天下来，光接电话嗓子就能冒烟，过了节，还车的又排着队来，该洗的洗该修的修，有一年春节前，店里最后一台车被一哥们儿租去跑婚车，还回来的时候前挡风玻璃上还粘着囍字，撕下来留了一块红印子，老板看着那车说：“也算沾点喜气。”

说到底，我就是个租车公司的文员，不是啥厉害角色，每天上班把车钥匙一排排挂好，下班再把那些单子归拢齐了，车出去，又回来；有的人，我见一次就记住了；有的人,可能这辈子就路过这一回。

但有时候晚上锁门的时候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，前灯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水珠，像刚刚哭过一样，我就想，它们跟着不同的人去了不同的地方，见了不同的风景，车里肯定装了不少故事，只不过,它们不会说话。

我会写字,所以我把它记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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