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干了十二年租车，李总说现在最怕的不是没单子，是客人太会算账了

跟李总约在机场路旁边一个茶楼，他比我先到，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灰蓝色夹克，桌上摆着两杯竹叶青，烟灰缸里已经躺着一个烟头，我刚坐下，他就把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，我摆摆手,他自己又点上一根。

“你写文章可以，别把我写成那种满嘴跑火车的老板啊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眼角褶子挺深，“我这儿没那么多故事，就是实打实做点小生意。”

李总在成都做租车这行十二年，从最开始三台老别克，到现在手里四十多台车，从五座家用车到刚上的几台新阿尔法都有，他自己不跑车了，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去停车场转一圈，看看哪台车没洗干净,哪个司机迟到没报备。

“现在租车这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他把烟灰弹了弹，“以前客人打电话来，问有没有车，多少钱一天，行就订了，现在客人比我还会算，他在网上看一圈，把你价格、车龄、保险、有没有ETC、限不限公里数全拉个表对比，有的客人下单之前问我，李总你这个车我如果还车晚了两个小时，怎么算？我说超时费按小时算，他说那我不如直接多租半天，还便宜点，你说他算得精不精。”
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说：“这种客人我反而喜欢，什么都问在明面上，后面扯皮少，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问，到了还车的时候跟你扯，说哎呀我就晚了一小会儿，都是老乡，算了嘛，你说算了还是不算了？”

李总说现在接送机业务反而比单纯租车还稳定些，成都这几年外地来的人多，出差、旅游、看演唱会、带孩子来看熊猫的，很多一下飞机不想排队打车，直接约个接送机，车干净、师傅准时，多花几十块钱买个舒服，他现在专门安排了三台车跑接送，有时候一天能接十几单，尤其是早班机和晚班机,基本没空档。

“但接送机也有头疼的时候。”他摸了摸后脑勺，“航班延误嘛，你司机在停车场等着，等两三个小时，车费还是那个价，有时候客人一出来脸都是绿的，行李摔坏了，或者跟同机的吵了架，上车就骂成都天气，你司机还得陪着笑，说哥你消消气，我开慢点你休息一下，你说这钱赚得容易不？”

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搞的客人，他想了想，说去年有个客人租了台GL8去川西，说好不去非铺装路面，结果开回来底盘刮得一塌糊涂，前保险杠还裂了。“他跟我说，哎呀李总，路太烂了我也不晓得，我说哥，我这个车去哪儿了我后台看得到，你跑到鱼子西那个野坡上去了吧？他不说话了，最后押金没退完，临走了还给我发微信说我抠门。”

李总说他不生气，干这行久了，啥人都见过，有人还车的时候车里一股火锅味，坐垫上还有油点子；有人把车当仓库，后备箱塞得连后视镜都看不见；还有人在车上给小孩换尿不湿，换下来直接塞到座椅靠背兜里，还车的时候也不拿走。“你就说这种你咋说？只能自己开去精洗，座椅套全拆下来洗，有时候一洗就是大半天，下一单就耽误了。”

他正说着，手机响了，一个司机打语音过来，说客人航班提前落地了，问要不要现在把车开到出口，李总说：“你按原来时间走，别急，提前到了他也得等行李，你先把空调打开，车后座矿泉水别忘了补两瓶。”挂了电话，他说：“这个司机姓周，跟了我六年，稳当，跑接送机的司机不能毛躁，客人刚下飞机最怕就是催。”

我说现在不是有很多平台直接下单吗，还专门做租车比价，他说是啊，平台抽成也不低，客人还不一定认你这个人，他之前也挂过一个平台，单子来得快，但客人好多是冲着低价来的，要求还高，一有差评就扣分，他干了一段时间就撤了。“我现在主要靠回头客，还有朋友介绍，成都人出去办事，好多还是觉得熟人车放心点，你租我的车，路上爆胎了我半小时给你送备胎过去，平台上你能找到人就不错了。”

临走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，听他语气应该是个老客户，要订车去都江堰，还问能不能带个儿童座椅，李总说：“有有有，你早说嘛，我昨天才洗了一个，你娃儿几岁？五岁的话我给你调一下带子。”挂了电话他跟我说：“你看，这种客人你就可以不做攻略，我全给你安排，你只管耍。”

我问他干了十二年，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，他摇摇头，说：“我又不会写代码，又不会搞直播，就会看车、排班、算油钱、赔笑脸，这个行业不神秘，就是勤快点，把车整干净，把话说清楚，客人没那么多架子的。”

说完他把茶钱付了，说还要去趟修理厂，有台车的空调不凉，夏天来了,这个拖不得。

我看着他开着一台老款帕萨特出了茶楼，车里后视镜上系了根红绳,已经洗得发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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