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定租车成都还，318国道上的车轮与心事

前几天在康定城里转悠,想找辆车开回成都，问了几家租车行，老板一听要异地还车，眉毛都挑起来了。“这个季节，从康定租了开回成都的车子，不好找哟！”一个穿着藏袍的老板端着搪瓷杯，慢悠悠地说，他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318国道线路图，红蓝线条蜿蜒着伸向远方。

最后在老城斜坡上找到一家小店,老板是个中年汉子，正蹲在门口修一个轮胎，听明来意，他拍拍手上的灰：“有倒是有辆老越野，就是里程高了点，但跑318稳当。”他说的“老越野”是辆有些年头的白色SUV，保险杠上有几处剐蹭，轮胎花纹倒还深，签合同的时候，老板特意叮嘱：“折多山那段路，这个季节下午容易起雾，尽量上午过，车子老了，爬坡的时候别心急，它有自己的脾气。”

启动引擎的声音确实有些沉闷,但跑起来后，在康定城起伏的街道上倒显得游刃有余，副驾驶座上放着老板送的哈达，说是保平安，后视镜里，跑马山的轮廓渐渐模糊，折多河的水声被引擎声取代。

真正开出康定城,踏上318国道往东的方向，才明白老板那些叮嘱的分量，这条路和从成都西进时的感受完全不同，如果说从成都到康定是向着未知的兴奋攀升，那么从康定回成都，就像沿着记忆的绳索缓缓下滑——风景还是那些风景，但看风景的人，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
过折多山垭口时,果然起了薄雾，我把车停在观景台，4298米的标识碑旁经幡猎猎，上个月从成都过来时，在这里激动得又跳又拍，高原反应都压不住那股新鲜劲，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，只是静静看着雾气在山谷间流动，想起这些天在塔公草原看到的星空，在新都桥偶遇的赛马少年，在木格措边发呆的下午，车子安静地等在路边，像个忠实的伙伴，见证了我这一路的兴奋、疲惫、惊叹和沉思。

继续上路,车子开始漫长的下坡，老越野的刹车比新车软，需要提前轻点，这种“需要磨合”的感觉反而让人安心，就像你必须了解伙伴的脾气，才能好好相处，过康定隧道后，景观陡然一变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，植被从高原的草甸灌木变成了茂密的乔木，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下降，耳朵有轻微的压迫感。

在泸定县城外找了个路边摊吃午饭,老板娘看见我的车牌，笑着问：“从康定回来的哇？”我说是，租的车，要开回成都还，她一边下面条一边说：“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，以前哪有这么多隧道哦，全是盘山路，一下雨就塌方，现在好了，但也快咯，嗖一下就过去了。”她说的“快”，不知是指路好了车速快，还是指时间过得太快。

下午过二郎山隧道,十几公里的长隧道像时光通道，从西口进入时还是高原天光，从东口出来，已是四川盆地湿润的灰白天空，那种切换如此突然，让人有些恍惚，就像一场深刻的旅行，在隧道这头还是身在其中，出了隧道，就已成了回忆。

天全到雅安段,高速和国道并行，我选择了老318，车子在青衣江边的山路上蜿蜒，这段路况一般，但风景极好，江水是高原融雪特有的碧绿色，路边偶尔有卖猕猴桃的农人，老越野的悬挂偏软，过弯时侧倾明显，需要不断微调方向，这种“需要参与感”的驾驶，反而让人不会犯困，必须和车、和路保持对话。

接近雅安,雨城的名号开始兑现，飘起了毛毛雨，雨刮器刮着挡风玻璃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，在雅安加满了油，算了下里程和油耗，这辆老车居然挺省油，加油站的伙计听说我要去成都还车，看了看天色：“这时候走，到成都刚好晚饭点，成雅高速这段晚上车多，开慢点。”

最后一段成雅高速,是最像“还车之旅”的部分，四车道的高速路，车流如织，路灯整齐划一，我关掉了音乐，车厢里只有引擎平稳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白噪音，这辆从康定高原下来的老越野，在平坦的高速路上显得有些过于沉稳，就像个从牧区来到城市的老朋友，规矩地走在车流里，不超车，不变道，保持着最经济的车速。

驶入成都绕城高速时,华灯初上，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展开，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是倒扣的星空，导航提示“距离还车点还有15公里”，突然有点不舍，这辆不起眼的老越野，载着我从雪域高原的激昂，一路滑向盆地都市的平静，完成了地理落差一千多米的过渡，也完成了某种心情的转换。

还车点的小哥检查了一圈,在合同上签了字：“车况不错，没违章吧？”我说没有，他接过钥匙，随口问：“从康定开下来，感觉如何？”我想了想说：“像读了一本很厚的书，从后往前又翻了一遍。”

走出租车点,成都夜晚的空气温暖湿润，带着火锅底料的花椒味，回头看那辆白色越野车，它静静停在车位里，等着下一个从成都开往康定的人，而我的背包里，那条哈达还带着折多山的风。

这段路,租的是一辆车，还的是一段路，方向盘交回去了，但那些转弯时的手感，爬坡时引擎的轰鸣，长下坡时刹车的反馈，还有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雪山、草甸、峡谷和江河，都留在了身体记忆里，异地还车的意义大概就在于此——你无法真正拥有一辆车，就像你无法真正拥有一段旅程，你只是在一段时间里，和它并肩走过一段路，然后各自继续向前。

而318国道永远在那里,连接着康定和成都，连接着高原和盆地，连接着出发和归还，车轮碾过，不留痕迹，但有些东西，确实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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