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这样的。
我这趟出来本来是奔着甘南的草原和寺庙去的,自己没开车,到了当地才临时起意想租个车往成都方向走,结果问了好几家,不是价格离谱就是车况看着悬,正蹲在合作市一个路边啃青稞饼发愁呢,一个藏族大哥凑过来,用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我:“师傅,是不是要去成都?我刚好要回去,拉你一个,给个油钱就行。”
我抬头看他,五十来岁,脸晒得黑红,穿件深棕色的旧皮夹克,手里转着串珠子,眼睛亮得很,按理说这种路边揽客的我一般不信,但那天也不知道咋的,鬼使神差就跟着他走了,后来证明,这个决定让我这一路嘴巴基本没合上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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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开的是辆老款的长城皮卡,后斗里堆着几个编织袋和一圈绳子,我坐进副驾,一股酥油和烟草混着的味道扑面而来,座椅弹簧咯吱咯吱响,我问他多少钱,他摆摆手说:“到了再说,先走嘛,路上有好风景我停下来给你拍照。”我心想完了,这怕不是要被拉到什么山沟里,结果他方向盘一打,直接就往一条我没在任何导航上注意过的土路拐了进去。
“这是近道,省一个多小时呢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“藏区司机的路”,那根本不能叫路,就是草原上两道车辙印,坑坑洼洼,左边是牦牛群慢悠悠地晃,右边是悬崖下面一条白水河,他开得飞快,嘴里哼着一段我听不懂的调子,偶尔伸手从兜里摸出鼻烟往鼻孔里弹一下,动作熟练得跟眨眼似的。
我抓紧扶手,声音都有点抖:“师傅,慢点,咱不急。”
他笑:“不怕不怕嘛,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年,哪里有个石头我都晓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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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说着,一只旱獭从车前蹿过去,他一个急刹,我整个人往前一栽,他转头看看我,又看看那只已经跑远的小东西,说了一句话把我乐坏了:“这家伙,过马路也不看看车,没礼貌。”
后来车开到一处垭口,他突然停车,熄了火,说:“下去,看看这个。”我以为是车坏了,结果他指着远处一片云海,山尖尖露出来,阳光斜着打上去,整个山谷都是那种发蓝的绿色,我掏出手机要拍,他又说:“先别忙嘛,你看一会儿再拍,看了才是你的。”我愣在那儿,竟然真的就把手机收回去了,站在风里看了五分钟。
那种感觉挺怪,就是突然觉得前面几天的行程都白跑了,什么游客打卡,什么网红机位,都比不上这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垭口,和一个不认识的藏族大哥站在那儿不说话。
后来说起租车的事,他才跟我说实话,他根本不是专门跑这趟线的,是前两天送家里亲戚去临夏,回来空车,他本来可以把我送到成都直接回来的,但他说这样不划算,所以打算带我去夏河住一晚,第二天走国道慢慢往南,顺便还能去看看他在若尔盖的一个朋友。
我说这不成啊,我赶时间,他说:“你一个出来玩的,赶什么时间嘛,赶时间你就不该来甘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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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他怼得没话说。
结果那晚住在夏河一个藏家小院里,他朋友拿青稞酒招待,我本来不怎么喝酒,推辞了半天,他说了一句:“酒嘛,水嘛,喝嘛。”三杯下去,后面怎么上的床我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半夜醒来,听见外头有人念经,混着狗叫,月亮大得吓人。
回成都那天正好是下午,路上我们在松潘吃了碗面,他非要多给我碗里夹两坨牦牛肉,快到都江堰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你那个相机里,肯定拍了好多没用的照片。”我翻给他看,他一张张删,边删边说:“这个构图不对,这个太假了,这个……还行。”
到成都已经是晚上九点多,我问他多少钱,他摸出手机按了几下,伸过来给我看:数字是八百,我说太少了,他说:“不少了,油钱都够,我还赚一点。”我执意给他转了一千二,他看了一眼,拍了拍我肩膀,说:“下次来,直接给我打电话,不去网上找什么租车了。”
然后他开着那辆破皮卡钻进城里的车流里,尾灯一闪一闪,拐个弯就没了。
现在我坐在屋里写这些,翻着手机里仅剩的十几张照片,有一张是他在垭口抽烟的背影,逆光,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,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这趟路,租的不是车,是我在城市里丢掉的那么一点东西,至于具体是什么,我还没想清楚,可能等下次去甘南,再坐一回他的车,就明白了。
标签: 甘南租车回成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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