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租了台坦克300，跑完川藏线，车还了，人散了

成都的雨,下得没完没了。

我站在双流机场T2到达层,手机里还存着昨晚租车公司发来的短信，让我出了航站楼往右走两百米，有个停车场，车就在那儿，我没打伞，成都的雨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，细细密密，沾在衣服上也不觉得湿，只是闷。

租车的小哥穿着件黑色冲锋衣,头发有点油，像是昨晚没睡好，他绕着车转了两圈，指给我看，说这里有条划痕，上次的客人留下的，已经备案了，你别担心，我凑过去看，一道浅浅的白印子，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，他又说，去拉萨的路不好走，慢点开，尤其是折多山那一段，别看是柏油路，弯急得很。

我嗯了一声,把身份证和驾驶证递过去，他蹲在车屁股后面拍照，一边拍一边说，你一个人啊？我说是，他说，那更得慢点。

车是坦克300,橙色的，在灰蒙蒙的雨里显得特别扎眼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一股子皮革混着消毒水的味道，里程表显示七万多公里，不算新，但保养得还行，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，还有一张湿巾，我摸了摸方向盘，真皮的，有点凉。

出了成都市区,雨渐渐小了，天却没晴，成雅高速上车不多，我开着自适应巡航，速度定在一百一，两边的山开始多起来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车灯自动亮起又熄灭，进入雅安地界的时候，路边开始出现骑自行车的人，驮着大包小包，低着头，一下一下地蹬，我看了一眼后视镜，他们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
过了二郎山隧道,天突然开了。
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有人在你头顶上猛地掀开了一块布，云层上面是蓝得发脆的天，阳光直直打下来，晒得胳膊发烫，路边开始出现经幡，五颜六色的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我找了个宽敞的地方靠边停车，下来抽了根烟，风很大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，远处有个观景台，停着几辆自驾的车，有人在拍照，红色的冲锋衣在风里鼓起来，像一面旗子。

泸定桥我没进去,只在路边看了一眼，人太多了，戴着红帽子的小旗子一队一队的，我继续往前开，往康定方向，海拔在往上爬，耳朵开始有点堵，像坐飞机降落时那种感觉，我嚼了颗口香糖，没什么用。

到康定的时候是傍晚,天还没黑，但温度一下子就下来了，我住在县城边上一家小旅馆，老板娘是个四川女人，说话像开了倍速，她问我明天是不是要翻折多山，我说是，她说那你要早点走，晚了怕下雪，我笑了一下，说这才几月，她说，山里的事情，说不准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,天还没亮透，退房的时候，前台没人，我喊了两声，一个穿着秋裤的男人从里屋出来，揉着眼睛把押金退给我，车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，我启动车，打开除雾，等了好几分钟才看不清外面。

折多山果然不好走,弯道一个接着一个，像是有人把路对折了再拉开，不时有军车车队经过，浩浩荡荡十几辆，开得慢，我也不敢超，跟在后面慢慢磨，路边有磕长头的人，一步一拜，额头碰到地上，我的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，我特意放慢了速度，生怕扬起灰，他们没抬头，继续拜。

垭口的海拔是四千二百九十八米,我停下车，下来走了两步，腿有点软，风大得吓人，吹得我衣服哗啦哗啦响，有个藏族小孩跑过来问我要不要买经幡，脸蛋红扑扑的，鼻子上挂着清鼻涕，我买了五条，他帮我挂在一个最高的台子上，风把经幡吹得笔直，像一杆杆小旗子。

过了垭口,山那边的风景全变了，草黄了，成群的牦牛在坡上吃草，黑压压一片，路上车少了，我打开车窗，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牛粪和草混合的味道，不臭，反而有种粗粝的真实感。

后面的路,我记不太清了，新都桥、雅江、理塘、巴塘、八宿、波密、林芝……一天天过去，像是把一辈子要看的山都看完了，有些路段烂得不行，搓板路，车颠得厉害，后备箱里的水瓶子叮叮咣咣响，我咬着牙开，手心全是汗，也有好路，路况好得让人不习惯，两边是笔直的杨树，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，车轮碾过去，沙沙响。

在林芝住的那晚,我发了个朋友圈，写的是“快到了”，配了一张南迦巴瓦峰的照片，其实那片山峰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的，什么都没看见，但我知道她就在那儿。

最后一天,从林芝到拉萨，林拉公路，限速一百，我开得有点恍惚，总觉得这段路不会结束似的，可它还是结束了，远远地看见布达拉宫的时候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，就那么一下，然后就过去了。

我在拉萨待了三天,把车还了，还车的时候，又是那个租车公司的小哥，只不过换了一个人，他检查车的时候，看见车身上全是泥，有点不高兴，我说不好意思，跑了一趟川藏线，他摆摆手，说没事没事，正常的，然后他把车开走了，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，拐过一个街角，不见了。

我站在路边,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租车公司发来的短信，说感谢用车，欢迎下次再来，我回了个“好的”，然后走到路边一家甜茶馆，要了一壶甜茶，坐下。

茶馆里闹哄哄的,都是本地人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，我喝了一口茶，甜的，带着一股奶香，我靠在椅背上，忽然很想念那台橙色的坦克300，想念它方向盘的手感，想念它过烂路时座椅传上来的震动，想念它中控台上那张没拆封的湿巾。

但我知道,我和的车，都回不去了。

那台橙色坦克300,现在应该已经洗干净了，停在了成都某个停车场。

等着下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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