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租车行开在成都金牛区一条老街上,隔壁是开了三十年的钟表铺子,对面是总飘着花椒香的冒菜店,招牌是块旧木板,“木子李租车”五个红漆字,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,第一次去的人总会错过——它太不像个正经租车行了,倒像是谁家车库敞着门。
我就是那个错过三次的人,第四次,是门口那辆墨绿色老款桑塔纳让我停了脚步,车洗得锃亮,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像块老玉。
“看车啊?”老李从竹椅上起身,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,他五十多岁,寸头,穿件洗得松垮的白汗衫,笑起来眼角皱纹很深。
我说想租辆车去川西,他上下打量我:“第一次开高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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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到肯定答复后,他摇摇头,指了指那辆桑塔纳:“开它去,别看老,化油器的,高反比那些娇贵的电喷车轻。”又补了句,“底盘扎实,318上那些坑坑洼洼,它比SUV还经造。”
我有些犹豫,同行朋友在手机上搜着某洲租车的广告,清一色新车,老李也不争辩,蹲下身拍了拍桑塔纳的轮胎:“这车跟我十二年了,送过赶火车的孕妇去医院,帮地震灾区拉过物资,最远跑到过拉萨四回。”他抬头看我,“车跟人一样,有魂的。”
这话听着玄乎,但我鬼使神差地租下了它,押金只要一千,手写单据,字迹潦草却工整,老李递钥匙时叮嘱:“遇到急弯提前减档,这车劲儿在后头,还有,油箱过半就加,高原加油站有时候不靠谱。”
后来的旅程证明他是对的,在折多山海拔四千三的地方,亲眼看见几辆崭新的城市SUV因为高反趴窝,我的老桑塔纳哼哧哼哧地,像个老烟民爬楼梯,慢是慢点,但稳稳当当,最险的一次是在雅江段,为避让突然窜出的牦牛,右轮碾进深坑,底盘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我心一凉,以为完了,停稳检查,除了侧裙有点刮痕,啥事没有,老李后来听我说起这事,只是笑笑:“那底下我焊过加强筋的,跑野路的车,骨头得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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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子李的车,大多是这样的“老伙计”,除了桑塔纳,还有几辆退役的捷达、一辆方头方脑的老陆巡,新车也有,但不多,藏在里院,老李有他的道理:“新车谁不会租?大平台多的是,来我这儿的人,要的不是那个。”
他这里像个驿站,也像个江湖,熟客把这里当据点,还了车也不急着走,泡杯茶,坐在竹椅上吹牛,我听过无数故事:有摄影师租了捷达去拍贡嘎星空,在冷嘎措冻了一夜,回来给老李带了包牛肉干;有刚失恋的小伙子开着车漫无目的跑了半个月,最后在稻城放下了;还有一家人,每年暑假都来租那辆陆巡,孩子从小学坐到高中。
老李话不多,大多时候听着,偶尔插一句“车没事就好”,他的经营方式也“旧”:没有APP,不搞会员制,价格常年贴着那张泛黄的纸,雨季淡季一个价,结算时,零头常常抹掉。“计较那几块钱,没意思。”他说。
有次我问他,为啥不起个时髦的名字,弄个小程序,把生意做大,他正给一辆捷达换机油,头也没抬:“车多了,我就记不住每辆的脾气了,人多了,我也照应不过来。”他抹了把汗,“现在这样,挺好,来的都是朋友,车也都能顾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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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冬天,我急需用车,半夜给他打电话,他人在温江吃酒席,电话那头闹哄哄的,听我说完,他只问了句:“多急?” “明早六点出发。” “知道了,钥匙在老地方,车你直接开走,回来再说。” 所谓老地方,是门口第三个花盆底下,这种基于纯粹信任的交托,在如今这个时代,有种不合时宜的浪漫。
最近一次去,发现店里多了个年轻人,是老李的儿子小斌,大学刚毕业,他正试图给店里弄个微信公众号,被老李嫌弃:“整那些虚的干啥?”小斌不服:“爸,得跟上时代!至少让人能在线看有哪些车吧?”
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父子,最终妥协的结果是:公众号可以搞,但介绍每辆车时,不能只写参数,得把车的故事、跑过哪里、有啥脾气都写上,老李说:“车跟人一样,不讲故事,就剩个空壳子。”
离开时,我又看到那辆墨绿色的桑塔纳安静地停在门口,它身上或许没有现代租车行的效率与光鲜,却承载着一段段具体而温热的路途,以及一种快要被遗忘的、基于人情与信任的联结。
在这个手机点点就能送来一切的时代,木子李租车行像一座孤岛,固执地守护着某种古老的契约,它租出去的从来不只是车,或许还有一点江湖的义气,一点对机械的信任,一点人与人之间不必言说的托付。
发动车子时,老李敲了敲车窗,递进来两个橘子:“路上吃,车有灵性的,你好好对它,它保你平安。”
引擎沉稳地响起,后视镜里,老李背着手,慢慢踱回他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,招牌上的红字,在成都潮湿的空气里,依然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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