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哥是我大学同学，毕业后在成都搞租车接送，前阵子我去成都出差，顺便找他叙旧，他说正好有个单子要去双流机场接人，问我要不要一起，路上还能聊聊天，我想着也没啥事,就跟着去了。
结果这一趟,真给我看傻了。
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，穿着那种老干部夹克，拎个帆布包，看着挺朴素的，上车之后，牛哥照例问：“大哥，走高速还是走城里？”
大哥没直接回答，反而问了句：“你车子保险买的全不全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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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哥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全的，三者两百万，座位险也有。”
大哥点点头，说：“那走高速吧。”
我坐副驾，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，大哥已经靠在后排闭目养神了，牛哥朝我挤了挤眼睛，意思是：这单估计是单位的活儿,稳当。
车子上了绕城，刚跑起来没多远，大哥忽然睁开眼，说：“师傅，前面服务区停一下，我买个东西。”
牛哥说好，服务区停好车，大哥下车，没去超市，反而绕着车走了一圈，还蹲下来看了看轮胎，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：这大哥别是搞什么检查的吧？
牛哥倒是见怪不怪，说：“有些客人就这样，谨慎，我遇见过更夸张的，上车先看驾驶证、行驶证，还要拍车牌发给家里人。”
大哥回到车上，手里多了瓶水，他拧开盖子，没喝，先问牛哥：“师傅，你这车跑多久了？”
牛哥说：“两年多，五万公里，都是我自己开。”
大哥“哦”了一声，说：“那还行。”然后才开始喝水。
我心想，这还没完，果然，大哥又开口了：“师傅你一般几点收工？晚上跑不跑夜路？”
牛哥说：“夜路也跑，但一般不超过十二点，太晚了身体遭不住。”
大哥点了点头，说：“那以后我要是用车，可以找你，我经常半夜落地。”
牛哥一听来精神了，忙说：“没问题大哥，我微信就是手机号，你加一下，随时喊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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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哥掏出手机，一边加微信一边说：“我这个人坐车有个毛病，喜欢坐后排，你们前排安全带系好就行，别管我。”
牛哥笑着说：“那不行，后排也得系，成都查得严，拍到罚我的款。”
大哥摆摆手：“拍不到的，我猫着腰。”
牛哥没再坚持，但脸色有点不太自然，我赶紧打圆场：“系上安全点，高速嘛。”
大哥把脸转向车窗外面，没说话,气氛有点僵。
过了会儿，大哥突然问：“师傅，你后备箱有灭火器没？”
牛哥说：“有，三角架、灭火器、急救包，都配着呢。”
“那行。”大哥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。
我实在忍不住了，半开玩笑地问他：“大哥，你是搞安全的吧？问得这么细。”
大哥笑了笑，说：“不是，我就是……以前出过一回事故，心里有阴影，现在坐别人车，总得问清楚了才踏实。”
我“啊”了一声，不知道该怎么接，牛哥倒是很平静，说：“正常，安全第一嘛，你要是怕，我可以开慢点。”
大哥摆摆手：“不用慢，你该咋开咋开，我信得过。”
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，后来一路聊下来才知道，大哥是成都本地人，在阿坝那边做工程，经常来回跑，以前包过几个私家车，出过两回事，一次是司机打瞌睡擦护栏，一次是轮胎爆了甩尾，从那以后，他每次喊车都要看车况，问保险,像考科目三一样把司机盘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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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别嫌我啰嗦，”大哥说，“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。”
牛哥说：“不嫌，你这种客人，我反而愿意拉，越谨慎越好，大家都安全。”
大哥乐了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牦牛肉干，递给我俩：“来，尝尝，正儿八经高原货。”
我接过来嚼了一块，硬得腮帮子疼,但味道确实香。
到了双流机场T2，大哥下车前，从兜里摸出五十块现金，说：“师傅，多的当小费，今天跟你聊得舒服。”
牛哥推了两下没推掉，收下了，等大哥走远，牛哥看着后座那张五十块，摇头笑了笑，说：“我说啥来着，这活儿，啥人都能遇上，但越是这样的人，人家越尊重你，你实诚，人家才放心。”
我看着他，突然觉得这小子当年选择干这个,真没选错。
成都这地方，租车接送看起来是个低门槛的活儿，可真要干好了，门道多着呢，你说车要干净、话要少、路要熟，这都基本功，关键是你得让人家坐得踏实，尤其那些被吓怕了的人，他对你的要求不是快，也不是便宜,是稳。
牛哥跟我说过，他接过最离谱的一单，是凌晨三点送人去绵阳，客人一上车就睡着了，打呼噜，到地方了喊不醒，牛哥在车里干坐了二十分钟，才把人拍醒，人家揉揉眼睛看了眼窗外，说了句“到了啊”，付钱下车,全程没多一句话。
“你不觉得亏啊？”我问他。
“亏啥？多坐二十分钟又不烧多少油，人家睡得香，说明我开得稳。”牛哥一点没当回事。
我突然有点理解，为什么这行淘汰率高，但总有人能做得长久，你说它没技术含量吧，可情绪稳定、心态好、活得通透,本身就是种稀缺能力。
那天晚上，牛哥请我吃了顿串串，红油翻滚，签子堆成小山，他一边撸毛肚一边说：“成都是个好地方，只要你不懒，养家糊口没问题，你看我，车是自己的，时间也自由，比你坐办公室勾心斗角强。”
我笑着说：“是，你牛，牛哥。”
他举起豆奶跟我碰了一下：“那是，成都租车这一片，你牛哥不说最好，至少屁股后面没被人骂过。”
我一口气喝掉半瓶豆奶，心想，这趟出差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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