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脑子一热,决定从成都租车走一趟川藏线,预算有限,在双流那边找了家小租车行,老板叼着烟给我指了辆银色捷达,车龄比我家冰箱还大,钥匙插进去得晃两下才能点着火,一天一百二,押金三千,老板说“哥子你随便造,回来我给你退押金,掉点漆都不碍事”,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痛快,后来才知道高原上的事,从来不会按你设想的剧本来。
出发那天成都下小雨,上了成雅高速我还挺美,放着许巍的歌,觉得诗和远方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,过了雅安开始爬坡,捷达的发动机声音就不对了,像头老牛在喘,踩到底也就六十码,我降档超一辆拉沙石的大货,并排的时候人家司机扭头看了我一眼,表情复杂,那意思我懂:开这玩意也敢走318?
第一天住新都桥,海拔三千三,晚上出去吃饭走了两百米,心跳跟打鼓似的,半夜醒了好几回,不是高反得厉害,是隔壁房间有对情侣,从十点吵到凌晨三点,男的说女的自拍开美颜太过分,女的说男的连氧气瓶都不舍得买,声音透过那种薄木板墙传过来,比捷达的胎噪还清晰,我躺着想,我这趟出门到底图什么,翻来覆去没想明白。
第二天翻折多山,垭口下雪了,那辆捷达二档爬坡,油温表指针往红区靠,我正琢磨要不要找个空地歇会儿,路边突然窜出来两匹马,真的,突然,跟变魔术一样,我一脚急刹,ABS都没踩出来,那两匹马慢悠悠从我车头前走过,其中一匹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挺不客气,马身后跟了个穿藏袍的大叔,手里转着经筒,冲我招了招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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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车靠边停好,以为是要收什么费,结果大叔从怀里掏出个保温壶,拧开盖子倒了碗酥油茶递过来,我犹豫了一下,那碗沿上还沾着点奶茶渍,大叔用不流利的汉语说了句“冷,喝”,表情很平静,像照顾一个迷路的小孩。
我喝了,说不上好喝,咸的,有股烟熏味,但几口下去整个人都热乎了,大叔蹲在路边抽烟,我蹲他旁边,他用手给我比划,意思是前面的路更陡,让我挂一档慢慢走,别急,他还指了指我的后备箱,说“味道不对,别放太满”,我后来才明白,他说的是氧传感器的事,车到高原上燃烧不充分,有股焦糊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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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慢慢悠悠到了雅江,找了家旅馆,老板娘养了条叫“旺财”的土狗,趴门厅里理都不理我,晚上和几个徒步的小伙子拼桌吃饭,其中有个山东哥们儿,已经走了二十三天,鞋底都快磨穿了,他说大哥你这是享福,有车,我说捷达也算车?他说总比两条腿强,我想了想,给他递了根烟。
后面几天车反而顺了,可能是适应了高原,也可能是坡缓了,到了巴塘那边,有段路修路,单边放行,堵了一个多小时,对面过来辆川A牌照的霸道,车主探出头问我前面路况,我说烂得跟月球表面一样,他笑了笑说谢谢,走了,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见他副驾上坐着个姑娘,在吃一包薯片,表情跟坐在成都春熙路的咖啡店里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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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拉萨那天是个大晴天,布达拉宫的红墙在太阳底下刺眼睛,我把捷达停在一个收费停车场,旁边是几辆陆巡和途乐,又大又亮,我这辆破捷达缩在角落里,浑身泥点子,左后视镜上还沾着不知哪个垭口的雪水,有个藏族小孩跑过来,伸手摸车头的经幡,那还是新都桥大叔送我的,让我系在后视镜上保平安,小孩用额头碰了碰经幡,转身跑了。
我去还车,租车行的老板换了个小伙子,拿着登记表绕车走了三圈,最后说“哥,这车你开到拉萨了?”我说啊,他摇摇头,把押金退了,还多退了八十,说洗车钱他出了,这年头开这老伙计走全程的,不多。
回成都的飞机上我睡着了,梦见自己又回到折多山,那大叔还在路边,问我“茶还喝不喝”,我想说话,喉咙像被风堵住了,醒了发现嘴边有点咸,不知道是酥油茶的回甘,还是别的什么。
现在我的手机相册里还留着那辆捷达的照片,在某个不知名的垭口,背后是雪山,它站在那儿,跟个倔老头似的,朋友问值不值得,我说值不值得不好讲,但如果你在成都,忽然觉得心里有个洞,租个便宜车,往西开吧,路会告诉你剩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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