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老张正蹲在自己的租车行门口擦洗一辆刚收回来的别克GL8,泡沫水顺着车门往下淌,在成都闷热的空气里很快蒸发成一片模糊的水渍,手机突然震个不停,租车同行群里炸开了锅。
“听说了吗?西边那家‘顺风租车’的女老板,早上从自己公司楼上跳下来了。”
老张手里的海绵“啪”地掉进水桶,他认识那个女人,三个月前行业交流会上还打过照面,四十出头,姓林,大家都叫她林姐,短发,说话利索,手腕上总戴着一串檀木珠子,她递名片时笑着说:“以后多关照,我们小本经营,比不得你们这些老大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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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能想到呢。
我干租车这行快十年了,见过太多人抱着方向盘做发财梦,林姐的店开在写字楼高层,租金不便宜,但她说这样显得正规,接商务客户有面子,去年年底聚会,她还在盘算着要再进两台新能源车,“现在年轻人就认这个”。
可生意哪有那么好做。
租车这行,看着光鲜——车子擦得锃亮,钥匙一串串挂着,好像每天都是进账,其实内里的压力,外人根本想象不到,车子是消耗品,今天这个客户还回来,轮胎磨得差不多了;明天那个客户小刮擦,送去修又是几天不能租,保险年年涨,停车费、保养费、违章处理……哪一样不是钱?
更别说那些糟心事了,上个月,我们圈里有个兄弟,租出去一台奥迪A6,结果连人带车消失得无影无踪,GPS被拆了,电话成了空号,二十多万的车啊,报警了,立案了,可人海茫茫,哪儿找去?那兄弟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。
林姐是不是也遇到了这种事?群里有人低声说,她去年扩张太快,贷款进了五台车,结果碰上疫情反复,旅游租车市场一落千丈,车子停在车库,每天都是钱,又有人说,她有个大客户,长租了三个月,结果最后一分钱没结就跑路了,那是她最大的单子。
这些传言像成都夏天潮湿的空气,黏糊糊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自己车行里那排车,最老的那台帕萨特已经跑了十五万公里,座椅皮革都裂了细纹,它见证了多少人的旅途呢?有新婚夫妇开去稻城亚丁拍婚纱照的,有大学生毕业旅行环游川西的,也有生意人匆匆往返于机场和开发区之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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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把还回来的钥匙,都带着不同的故事,有的车里留下婴儿的奶嘴,有的后备箱还有没拆封的土特产,我们这些租车行的,像是临时驿站的管理员,看人来人往,却很少真正知道他们为何而来、为何而去。
林姐是不是也曾坐在她那间看得见城市天际线的办公室里,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,计算着这个月的贷款利息?她手腕上的檀木珠子,是不是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,被一遍遍捻过?
这个行业里的女人不多,有一次喝酒,林姐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,她说:“老张,你们男人压力大了可以抽烟喝酒骂娘,我们女人呢?还得保持体面,连崩溃都得挑个合适的时间地点。”
现在想来,那话里有多少无奈。
租车行是个很特别的地方,它不像餐馆,客人吃完就走;也不像酒店,住一晚就离开,我们把车交给陌生人,某种程度上是交付了一份信任,而这份信任背后,是我们这些经营者日日夜夜悬着的心。
车子晚归了,担心;车子刮擦了,心疼;行情不好了,心焦,车轮转着,我们的心也跟着转,没有一刻停歇。
林姐出事后第三天,我路过她那家店,已经关门了,玻璃门上贴着“暂停营业”的A4纸,边角卷了起来,透过玻璃往里看,前台还摆着一盆绿萝,长得很好,叶子油亮亮的,不知道是谁还在浇水。
门口停着一辆她家的车,白色丰田卡罗拉,应该是客户还回来不久,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,雨刷器下压着几张广告传单,它就那么静静地停着,等着永远不会再来开走它的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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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入行的时候,第一个客户是个年轻女孩,租了台POLO去青城山见男朋友的父母,还车时她满脸笑容,塞给我一包喜糖,那时候觉得,这行真好啊,每天都能见证别人的快乐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,这份快乐变得越来越沉重了呢?
也许每个行业都有它光鲜背后的裂痕,租车这一行,表面上经营的是车辆,实际上经营的是人与人之间脆弱的信任关系,车轮能带人去远方,却不一定能带经营者走出生活的围城。
林姐的檀木珠子散落在那个清晨的露台上时,不知道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没有,楼下街道上,无数车辆正驶向新的一天,有的可能就是租来的车,那些握着方向盘的人不会知道,这辆车的故事里,有一个女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老张说,他打算下个月把那台老帕萨特处理掉了,太旧了,客户不爱租,说这话时,他用力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。
“车子老了就该退休,人也是。”他喃喃道,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而我坐在自己的车里,看着仪表盘上的里程数一点点增加,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租来的车轮在转动,载着不同的梦想、不同的压力、不同的人生,我们这些租车行的人,像是站在岸边看潮水的人,看着一波波来了又去,却很少真正踏进水里。
林姐踏进去了,以最决绝的方式。
方向盘很凉,我握了很久才有一点温度,窗外,又一辆租车行的车驶过,车身上贴着醒目的广告语:“自由出行,轻松生活”。
那行字在成都灰蒙蒙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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