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干了五年租车行，上个月收进来一台福特猛禽，现在肠子都悔青了

我在这行干了少说也有五年，头一回见着把车送来的时候,钥匙上还拴着个平安符的。

那天早上成都还下着点毛毛雨，我刚把卷帘门拉开，就瞅见门口横着一台黑色的福特猛禽，车身上全是泥点，轮眉里头还卡着些干草叶子，车主站在车旁边抽烟，穿件灰扑扑的冲锋衣，看岁数不大,但脸上那褶子像是刚从川西高原上刮下来的。

他说，兄弟,收不收？

我围着车转了一圈，猛禽，3.5T的，看轮毂是18款往后的，前杠换过，不是原厂件，但手艺还行，我拿手机查了下记录，没大事故，调过两次表,最后一次里程停在了七万六。

我问他,这车你跑哪儿去了？

他说，上个月从成都走317进的藏，又绕到青海，最后从甘肃那边兜回来，来回差不多八千公里，现在不想要了,太费油。

我说，你这一趟下来,油钱得烧进去小一万吧。

他把烟头扔地上碾了碾，说，油钱倒是小事，主要是我老婆要跟我离婚,这车留不住了。

我最怕收这种车，不是因为车不好的问题，是这种车背后的人，基本都都有点故事，而且这类车往往不是单纯拿来卖的,是他前一段生活里剩下的一地鸡毛。

后来谈价格，他说得挺实在，就照着行情打个折，让我别压太狠，我也没多啰嗦，收车这行当，有些事你问多了反而坏生意，最后签合同的时候，他从手套箱里翻出来一包没有拆过的利群，说，拿去抽吧,我以后要戒烟了。

车停进院子那天下午，我仔细收拾了一遍，中控台下面有半瓶矿泉水，座椅缝里掉了个手机充电线头，后备箱里还有个折叠椅，帆布面已经磨得发白，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后视镜上挂的那道平安符，红绳子编的，结打得很讲究，符袋上写着“扎西德勒”。

我拍了张照，发到我们租车行的微信老客户群里，顺便说了一句：新到猛禽，车况板正，适合川藏线自驾,租售都行。

结果不到半小时，来了六个人问，问得最多的都是：“这车进过藏没有？”

我说进过,刚回来。

对方就说，那算了,进过藏的车底盘肯定不对劲。

我心想，你们懂个屁，现在的客户一说进藏就摇头，好像那些路能把车给拆了似的，真正跑过川藏线的人都知道，路其实没那么玄乎，反而在城市里天天堵着、怠速积碳的车更娇气，但这话没法说,说了也没人信。

那天晚上，我站在院子里抽烟，盯着这台猛禽看，它浑身是泥，前挡玻璃上还有几道雨刮没刮干净的水渍，可你就觉得它蹲在那儿,是见过世面的。

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，不租也不急着卖,自己先开两天。

我开着它去了趟都江堰，又绕到彭州那边吃了个九尺鹅肠，走成灌高速的时候，这车稳得像一块铁砣子，走小路时过几个水坑，水花溅起来打在底盘上，声音沉闷，但一点都不让人心慌，我那台卡罗拉要是过这种坑,估计得托底三次。

第三天回来，我把它洗干净，换了机油，又花了三百块做了个内饰精洗，洗车的师傅说，哥，这座椅下面还有沙子,一看就是跑过沙漠的。

我蹲下去摸了一把，还真是，细细的沙，黄白色的,摸起来像碾碎的骨头。

我发朋友圈说这台车待售，配了九张图，没修过，结果有个做工程的老客户私信我，说他最近正好想弄台皮卡拉工具,问能不能便宜点。

我打了电话过去，说，兄弟，这车我劝你别拿去拉工具，可惜了，你不如买台江西五十铃,那车拉啥都不带心疼的。

他说，怎么,这车还挑人？

我说，不是我挑人，是这车的脾气跟你那工地不对路，它跑过高原，见过雪山，你让它天天在泥巴地里拉钢筋,它不痛快。

他笑了一声，说,你这个人现在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。

我也笑，说，可能最近雨下多了,脑子进水了。

其实他真要买，我也会卖，但就是……有那么一点不甘心，有些车就是这样，它身上带着一种惯性，一种前车主给它的脾气，你把它交给不合适的人,它就会变得很难开。

后来这车又放了一个礼拜，中间来过三拨人看车，有对小两口想租去拍婚纱照，有俩越野发烧友想组团开进墨脱，还有个做自媒体的说想把它改成露营车，最后那个自媒体的人试驾完，踩了几脚地板油，说，兄弟，这车真不错，就是油耗太夸张,我拍视频的成本遭不住。

我没接话,只是把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扶正了一点。

上周末，终于有人看上了，一个重庆老哥，四十来岁，开火锅店的，带他儿子来看车，他儿子二十出头，留个寸头，穿双踢不烂，看车的时候一声不吭，就绕着圈看，最后蹲下去摸了摸轮胎，抬头问他爸：这车是不是跑过317？

他爸说,你咋知道？

那小子站起来，指了指后挡泥板上一道很浅的划痕，说，这是过怒江七十二拐的时候，被路边的护栏头刮的，我去年骑摩托经过那里,见过这种刮法。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当天下午，他们就把车开走了，那小伙子坐上驾驶座，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后视镜上的平安符，他爸在副驾驶上跟我挥手,说回去把火锅店门口那台老途观置换了。
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它拐出巷子口，尾灯在雨雾里闪了两下,就没了。

后来我翻了翻手机相册，看见那张平安符的照片，想了半天，最后还是留着了，说不清为什么，就觉得这台车从进门到出门，前后不过二十天,却好像在我院子里停了好几年。

成都这地方就是这样，车不稀罕，但有些车，你真得遇到对的人,它才不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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