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是在成都西边一个不大的租车行里提的,老板叼着烟,眯眼看了看我的驾照,甩过来一把钥匙:“底盘高,跑山路得劲。”一辆白色的城市SUV,说不上新,轮胎花纹却还深,后备箱塞进我俩的行李和一个塞满零食的背包,竟还空落落的,副驾上的朋友摆弄着手机导航,嘴里念叨:“三百多公里,导航说五个多小时。”我拧动钥匙,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,像一声压抑的叹息,随即又平稳下来,窗外的成都平原,楼宇渐次退去,那种熟悉的、被规整好的城市秩序感,也开始松动。
一上成雅高速,风景还是温润的,平原的绿,是那种被精心照料过的、绵软无边的绿,可这份平整没能持续太久,过了雅安,就像剧本翻过了序章,真正的篇章才刚启笔,路,开始有了脾气,我们拐上了传说中的318国道,车轮下的柏油路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灵魂,不再是笔直地向前冲,而是开始随着大地的呼吸,蜿蜒、起伏、盘旋。
山,扑面而来,不是江南丘陵那种秀气的起伏,是横断山脉庞大身躯的一部分,沉甸甸地堵在你的视野前方,又霸道地向两侧延伸开去,绿色也变了,不再是平原的柔顺,而是深沉的、厚重的墨绿,间或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岩壁,刀削斧劈一般,空气明显凉了下来,摇下车窗,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清冽的、植物和泥土混合的生气,导航里那个冷静的女声开始频繁地播报:“前方急转弯,请减速。”“连续弯道,请小心驾驶。”她说的没错,这里的弯道不是点缀,是路的主体,胳膊肘弯、回头弯,一个接一个,方向盘在手里变得忙碌而富有实感,向左打满,迅速回正,又紧接着向右,车速快不起来,也好,快了就什么都错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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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起初还兴奋地举着手机拍个不停,后来也渐渐安静下来,只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“哇”,我们都成了这庞大景观的被动接受者,路过一些小镇,房子是藏式的,方正、稳重,外墙刷着白、红、棕的色块,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鲜明又宁静,路边偶尔有牦牛慢吞吞地走过,黑珍珠似的眼睛瞥一眼我们的铁壳子,一副见惯了大世面的模样,我们停下来一次,在一个能眺望到很远山谷的观景台,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来,带着寒意,把人的头发、衣角掀得乱飞,站在那里,听不到城市里任何一种熟悉的声音,只有纯粹的风声,在山谷间回荡、放大,变成一种低沉的轰鸣,那一刻,心里那些挤挤挨挨的琐碎念头,好像也被这风掏空了一些,腾出了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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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续往前,海拔表的数字悄悄爬升,身体开始感知到变化,耳朵有点闷,像隔了一层水,开易拉罐时,“嘭”的那一声变得含蓄了,我们开玩笑说,这是高原送的“见面礼”,路边的指示牌开始出现藏文,先是在汉字下面小小地缀着一行,后来两者变得一样大,再后来,有些牌子干脆就只有藏文了,一种异质的、充满力量感的文明痕迹,越来越清晰地覆盖在原有的认知地图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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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离康定还有几十公里的时候,天色向晚,西边的云被落日烧得通红,然后变成紫金,最后沉入一片靛蓝,山体的轮廓成了巨大的剪影,比白天更加威严,甚至有些压迫感,我们打开车灯,两束光柱劈开渐浓的夜色,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断扭动的路,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,和比黑更沉默的山影,车里放着一些老歌,音乐此刻成了抵御巨大寂静的屏障,疲劳感终于泛了上来,握方向盘的手腕有些发酸,但精神却奇异地清醒,你知道目标就在前面,在这条路的尽头,这种“在途中”的感觉,格外强烈。
终于,当看到远处山谷里汇聚起一片璀璨的、温暖的灯火,像一把金沙撒在墨色丝绒上时,我们知道,康定到了,灯火沿着折多河的河谷蔓延,有种被群山紧紧拥抱的安全感,进城的路反而平直起来,路牌上“康定”两个大字让人心安,找到预订的客栈停好车,熄火,世界突然安静得不像话,只有耳朵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引擎的幻听和白日风噪的余韵。
推开车门,冷空气激得人一哆嗦,却也瞬间洗去了满脸的倦意,客栈老板是位热情的藏族大姐,笑着招呼:“从成都开上来?辛苦啦!”我们点点头,搬下行李,回头看看那辆沾满尘土的白车,它静静趴在那里,完成了使命,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交通工具。
但我知道它不一样了,它载着我们,用轮胎丈量了从平原到高原的每一寸起伏,听过了风声从温和到狂野的转变,车窗框进来过的每一幅画面,都成了这铁壳子记忆的一部分,租来的车,却跑出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、滚烫的轨迹,明天的事明天再说,我只想喝口热茶,听听折多河哗啦啦的、永不疲倦的歌声,那歌声,和来时路上的风,好像是同一种语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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