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那天下午,我站在成都双流机场的一嗨租车门店外头,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,眼前那排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不太真实的光,像超市货架上最后几盒打折车厘子——你知道可能没那么好,但再犹豫就真没了。
手机屏幕上是提前半个月就定好的订单,一辆白色大众朗逸,7天,基础费用两千出头,当时还觉得自己挺英明,直到柜台后头那个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小哥,用一口椒盐味儿的普通话说:“哥老倌,春节服务费晓得不?一天一百二,还有这个‘安心保’,建议你加上哈,过年期间车多,刮蹭难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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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阵算盘响,最后刷出去的数字,稳稳停在了3280,心尖儿颤了一下,这价钱,平时够租半个月了。
取车像开盲盒,惊喜总在细节里。
钥匙拿到手,绕着车转了三圈,外观还行,白色漆面在阴天里勉强算干净,一拉车门,一股混杂着烟味、廉价香薰和某种难以名状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,副驾座椅底下,还躺着一只孤零零的、灰扑扑的儿童袜子,行吧,春节档期,理解,就像年夜饭的馆子,你不能指望桌布崭新如初。
真正的“惊喜”在上路后,导航提示“前方限速80”,我瞄了一眼仪表盘,车速稳稳压在78,心里刚夸了一句这车稳当,旁边一辆电瓶车慢悠悠地超了过去,油门到底,发动机传来一阵空洞的嘶吼,速度表像老年人爬坡,颤巍巍往上挪,我才明白,所谓“1.6L自然吸气”,在满载行李和全家期望时,意思就是“别想超车”。
春节的成都,停车场才是终极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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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一开去武侯祠,离着两个路口,车流就凝固了,导航上的深红色线段触目惊心,好不容易蹭到附近,几个停车场挂着统一的牌子:“车位已满”,像一场早已知道答案的绝望询问,绕着锦里外围转了四圈,最后在一条小巷尽头,以50块钱“不限时”的天价,抢到了一个需要后视镜折叠才能挤进去的角落车位,下车时,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,不知道是空调不给力,还是紧张的。
车不仅仅是车,是移动的“家”,也是矛盾的催化剂。
后座上,我妈第三遍念叨:“早就说坐地铁方便,你非要租车。”副驾上的老婆,手机屏幕亮着,正在查明天去都江堰的路线,幽幽叹口气:“看这情况,明天得六点出发。”孩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不耐烦地扭动,逼仄的空间里,每句对话都被放大,每声叹息都清晰可闻,那个瞬间,我握着方向盘,感觉自己像个驾驶着劣质飞船的船长,在名为“春节团圆”的拥挤星海里艰难航行,船体吱呀作响,船员们怨声载道。
但你说这钱花得值不值?
除夕夜,从宽窄巷子看完灯会出来,已经快十一点,地铁停了,打车软件前面排着两百多人,寒风里等出租的队伍拐了两个弯,我们拉开车门坐进去,打开暖气,虽然慢,但毕竟一点点暖和了起来,窗外是流光溢彩却冷清的街,车内是家人平稳的呼吸,那一刻,不用在冷风里卑微地招手,不用和陌生人拼车,这种“想走就走,哪怕慢点”的掌控感,成了疲惫一天后唯一的慰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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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天下午,突发奇想开去三圣乡,沿着一条不知名的乡道,两边是挂着枯藤的田埂,偶尔掠过一两个挂着红灯笼的农家小院,没有目的地,就这么随便开,车里放着老歌,孩子睡着了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,租来的朗逸,底盘传来零碎的异响,但那份漫无目的的自由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七天一晃而过,还车时,工作人员拿着平板电脑,像考古一样勘查车身上的每一寸。“这里有个小印子,您看是不是……”他指着车门上一处米粒大、需要特定角度反光才能看到的痕迹,我懒得争辩,在确认单上签了字,最后的结算,又因为超时两小时,补了一百多。
走出门店,重新融入成都街头潮水般的人流,忽然有种“上岸”的轻松,这三千多块,买到的不是一辆完美的车,而是一份混合着焦虑、疲惫、小小便利和偶尔自由的复杂体验,它剥离了关于“租车自驾”所有滤镜化的浪漫想象——没有公路大片,只有停车场焦虑;没有说走就走的潇洒,只有精打细算的行程。
但很奇怪,当我回想这个春节,那些堵在路上的焦躁、找车位的狼狈、车内的小摩擦,记忆的底色竟然不那么灰暗,它们和热腾腾的火锅烟气、突然发现的乡间小路、深夜归家时的那方温暖小空间,牢牢地黏在了一起。
或许,这就是春节租车的真实模样:它不提供完美的解决方案,只提供一个移动的、不甚完美的容器,盛放你团圆时所有的喜怒哀乐,你支付溢价,购买的并非舒适,而是在中国式春节这场盛大、拥挤、温情的迁徙中,一份脆弱的、却属于自己的选择权。
下次春节还租吗?我可能会犹豫,但若再选择,我大概会带着更低的预期,和更明确的“战术”——再早点订,再细点看条款,做好“堵车、没地儿停、车况一般”的全部心理准备。
继续发动引擎,载着一车子的琐碎和期待,笨拙地,开往下一个名为“团圆”的目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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