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租车，我开过最长的路，是去民政局离婚的路上

凌晨五点，成都还在沉睡，我发动引擎的声音，在小区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，副驾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，里面装着的，不是合同，不是出差文件，而是我和她所有的结婚证、户口本，还有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，目的地,重庆。

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三次跑重庆了，不是出差，是“回家”——如果那个一年住不满三十天的地方还能叫家的话，后视镜里，成都南站“天府立交”的红色大字渐渐模糊，这条路，我太熟了，成渝高速，三百公里，曾经是爱情的鹊桥,现在成了婚姻的断桥。

干我们这行，租车、接送，看惯了聚散，机场里拥抱的情侣，火车站久别重逢的家人，商务区门口焦急等人的白领，我提供方向盘和一段暂时的空间，他们往里面填充各自的故事，可我从来没想过，自己会成为故事里最老套的那个主角：异地婚姻,卒于距离。

刚结婚那会儿，觉得异地挺酷，她在重庆的医院工作，编制、稳定，救死扶伤，光芒万丈，我在成都折腾自媒体，写租车攻略，接点接送机的活儿，时间自由，赚得也不少，朋友们都说我们是“黄金组合”，互不干扰，周末见面小别胜新婚，每周五下午，我都会租一辆不同的车开去重庆——有时是为了拍视频素材，有时，只是想给她一点新鲜感，她觉得我开奔驰E级的样子很帅，我就常租那款，后备箱里塞满成都的兔头、火锅底料,还有我一周的想念。

那时候，里程表跳动的不是数字，是奔向幸福的倒计时，音响里放着她爱的歌，连服务区的泡面都觉得香，见面时的拥抱能勒得人喘不过气，有说不完的话,连重庆夏天闷热的空气都是甜的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？

大概是从“视频通话”代替了“见面拥抱”开始，是从“我这边病人走不开”和“我这边客户急用车”频繁碰撞开始，是从分享今天吃了什么，变成了机械的“你到了吗”、“早点睡”，是从她告诉我水管坏了，我只能隔着屏幕干着急，最后她说“没事，我找同事老公来修了”那一刻开始，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,比任何争吵都刺耳。

有一次，她重感冒发烧，独自在家，我凌晨三点在成都接到她带着哭腔的电话，心急如焚，却连一辆能立刻开走的车都找不到——自己的车在修，常租的那款被订走了，最后开着一辆不熟悉的手动挡破车冲过去，到了重庆天已大亮，她烧退了，看着狼狈的我，没有感动，只有疲惫的一句：“算了，都过去了。”

那之后，“算了”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
我们试过很多方案，她调来成都？三甲医院的编制调动，难于登天，我搬去重庆？那我积累了几年、刚刚有点起色的本地资源和人脉，就得全部归零，爱情在现实的算术题面前，显得苍白又幼稚，我们俩，像两个固执的司机，各自守着自己的轨道,谁也不肯先打方向盘并道。

离婚，是她先提的，电话里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“这样下去没意思了，我们都累了，像个合同，到期解约吧。” 我握着手机，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写完的《成都异地恋接送指南》，感觉像个巨大的讽刺，我指导别人如何跨越距离,自己的距离却成了天堑。

去民政局的路，是我开过最漫长，也最安静的一段，没有音乐，没有说话，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，和空调单调的风声，我甚至不合时宜地想，这段路，要是接单，该收多少钱？时间成本、油费、过路费、车辆折旧，还有……情绪损耗费,算不清。

手续办得出奇地快，钢印压下，红色换成蓝色，出来时，重庆下起了毛毛雨，我们站在门口，有点茫然，她看了看天，忽然说：“你怎么来的？车停哪儿了？”

“老地方，租的，还是那辆奔驰E。”我扯了扯嘴角，想笑,没成功。
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，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，“那……送我一段？去轻轨站就行，下雨了。”

“上车吧。”

同样的车，同样的人，同样的城市，但一切都不同了，车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尴尬，我下意识地想打开音响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，那些共同的歌,现在听来大概都是刀子。

“以后……还写你的租车文章吗？”她望着窗外,忽然问。

“写啊。”我盯着前面的路，“还得吃饭。”

“别写异地恋的了。”她轻轻地说，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，“写点开心的吧。”

送到轻轨站，她下车，没打伞，小跑进站,没有回头。

我坐在车里，没立刻走，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摇摆，像钟摆，计量着已经失效的时间，我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那里存着我下一篇的选题灵感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，我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,删掉了那条存了很久的选题：

“异地婚姻守护指南：如何用一次完美的接送，维系摇摇欲坠的爱情？”

真扯淡。

我启动车子，汇入重庆潮湿的车流，导航冰冷的女声响起：“准备出发，全程306公里，大约需要3小时45分钟。”

这一次，终点不再是家，也没有人在等，这条路,我终于只需要为自己开了。

回成都的路上，我接到一个老客户的电话：“兄弟，我下周要去绵阳见女朋友，第一次见家长，紧张啊！给推荐个稳重点的车呗？再传授点经验！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换上了平时工作的语气，爽快地说：“行啊！见家长必须得稳，推荐你个新款奥迪A6L，黑色，绝对够派头又不出错，经验嘛……车我给你挑最好的，但路，可得你自己好好开。”

挂了电话，我摇下车窗，风灌进来，带着四川盆地特有的、湿漉漉的泥土气息，成渝高速上的车，南来北往，川流不息，每辆车里，大概都装着一段人生，或奔赴团圆，或走向分离,或仅仅是为了生活而庸常地移动。

而我，大概还会继续写下去，写怎么租车更划算，写机场接送怎么避免踩坑，写成都周边哪个古镇适合自驾，只是那些关于爱情与奔赴的华丽文案,我可能再也写不出来了。

有些路，注定只能一个人开到头，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，油门刹车自己控制，风景自己看，风雨自己扛，这或许，才是成年世界里，最真实、也最无奈的“自驾游”。

成都的灯火，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，那座城市里，没有我的家了，但还有我的车位，我的电脑，和我必须继续的生活，我轻轻踩下油门，朝着那片熟悉的、孤独的灯火,加速驶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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