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雨龙租车老板，那个在方向盘上耍了二十年的老成都

老李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,抬头看了眼窗外，人民南路的车流像一条永远也流不完的河，红的、白的、银的，在下午四点的日光下淌过去，他的“雨龙租车”门面不大，挤在两栋光鲜的写字楼中间，像个穿着旧汗衫蹲在西装革履人群里的老汉，有点格格不入，却又扎扎实实地在那儿。

“雨龙”，这名字起得有点意思，问老李，他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：“九八年发大水那会儿起的，那年雨大得吓人嘛，街上都‘耍’成河了，我想，龙王爷管水，我的车四个轱辘，也算‘水’里游的嘛，雨龙，雨里的龙，巴适，好记。” 理由朴实得让人接不上话，就像他这个人。

店里的陈设,时间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，玻璃柜台磨得边角都模糊了，里面还躺着几本纸质泛黄的车辆登记簿，圆珠笔迹都有些晕开了，墙上挂着的车辆价目表，还是喷绘布的，边角卷着，价格数字有涂改的痕迹，最显眼的是墙上那面褪色的锦旗，红底黄字写着“诚信经营，救急楷模”，落款是2012年某救援队，老李说，那年雅安地震，他二话没说，带着店里几台越野车就跟着志愿者队伍进去了。“车嘛，铁疙瘩，就是拿来用的，该它出力的时候缩边边，要不得。”

老李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,说话带着一股子椒盐味的亲切，他“耍”车的历史，比很多来租车的年轻人的岁数还长，最早是开货车，天南地北地跑，青藏线都跑过好几趟。“那时候的路才叫个恼火哦，车也娇气，路上抛个锚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全靠自己一双手和脑壳想方（想办法）。” 他拍了拍身边一台老款帕杰罗的引擎盖，那车保养得极好，漆面依旧光亮。“就像这个老伙计，年纪大了，但筋骨还硬朗，你懂它脾气，它就不扯拐（出故障）。”

聊起租车行当的变化,老李点起另一支烟，眯着眼。“早些年，来租车的，多是跑长途货运的、做小生意的，或者家里办个红白喜事，车是生产资料，是撑门面的家当，现在嘛，”他指了指门外几个正在用手机扫码查看一辆新能源轿车的年轻人，“多是来旅游的、探亲的，或者刚毕业的娃娃些，暂时没买车，租个车周边耍一哈，车变成‘玩具’了，图个新鲜、方便。”

他说,最大的冲击还不是需求变了，是互联网。“以前客户靠口碑，靠朋友介绍，坐在店里就有生意上门，都要上那个啥子平台，要搞‘运营’，要拍漂亮的照片，要刷单……我搞不来那些。” 他儿子，一个90后，曾想帮他弄一套线上系统，把店面照片拍得“高大上”一点，被老李摆摆手拒绝了。“车况好，价格公道，手脚干净（不搞小动作），比啥子花架子都管用，我的客，好多都是回头客，或者回头客带来的。”

老李有他的固执,他坚持每一台收进来的车，都要自己亲自开一圈，听发动机的声音，感受刹车和转向。“电脑检测数据再漂亮，不如方向盘在手头转两圈的感觉，车子有没有‘内伤’，会不会‘扯怪教’（闹别扭），老司机一上手就晓得。” 这份近乎执拗的认真，让他的车在同行里故障率出了名的低，但也让他显得有点“不合时宜”，隔壁新开的租车行，清一色新车，手机APP下单、人脸识别取还车，时髦得很，老李的店，还守着交押金、签纸质合同、人工验车的“老规矩”。

“也不是不想变，”老李叹了口气，“只是觉得，有些东西变了，味道就没了，租车租车，租的不光是个铁壳壳，有时候也是一份信任，你信我车没毛病，我信你开车稳当，现在啥子都隔着屏幕，冷冰冰的。”

下午,一位中年女士急匆匆进来，说要租辆车马上去都江堰接放学的娃娃，自己的车突然打不着火了，老李没多问，迅速办好手续，挑了台灵巧的两厢车，还叮嘱了一句：“莫慌，开慢点，那边放学点车多。” 女士连声道谢，老李只是点点头，又坐回他那把旧藤椅里。

夕阳斜照进来,把他和那些老旧的物件拉出长长的影子，门外，城市的节奏越来越快，网约车、共享汽车、地铁新线……出行方式眼花缭乱，而“雨龙租车”这个小小的门洞，像湍急河流边一个小小的回水湾，速度缓慢，却自有其沉稳的节奏和温度。

老李说,他没想过把店做多大，儿子有他自己的路，只要还有客人愿意来，还能摸着方向盘，他就把这店一直“耍”下去。“成都这么大，总有人需要一台放心、不扯拐的车嘛，未必方便面吃多了，就不想喝口熬得pa（软）和的稀饭了嗦？”

他掐灭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支烟,起身，拿起鸡毛掸子，开始习惯性地掸柜台上的灰，那面褪色的锦旗，在夕阳余晖里，微微晃了晃，门外，车流依旧，而门内，一个关于信任、手艺和旧时光的小小故事，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，这就是老李，成都雨龙租车的老板，一个在方向盘和烟火气里，浸泡了半辈子的老成都，他守着的，不仅仅是一个租车行，更像是这座城市某种逐渐模糊的、带着人情味的底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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