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租了辆车往西开，我在海拔四千米的服务区抽了根烟

在成都租车往西边走这件事,我其实盘算了有小半年。

不是因为什么“说走就走”的鸡汤，纯粹是每次刷到别人拍的那种山路视频，底下总有人评论“这路就得硬派越野”，然后另一拨人吵起来说轿车也能跑，我夹在中间，心里痒，后来想通了，管他呢,先弄辆车开出去再说。

租车过程比我想的顺，双流机场旁边随便选了个店，小哥听说我要往西边跑，多问了两句“走318还是317”，我说先到康定看看，他点点头，把合同上“禁止驶入非铺装路面”那一行字用指甲划了划，说：“你懂的，别太野就行。”

我租的是辆2.0T的SUV，不算硬派，但底盘够高，拿到车的时候里程表三万多公里，座椅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消毒水味——就是那种“这车绝对跑过长途”的味道,我反而踏实了。

第一天没开快，成都到雅安那截高速平平无奇，甚至有点无聊，真正有意思的是过了天全之后，隧道开始多起来，一个接一个，长得像没有尽头，出隧道那一瞬间的光线变化能让人短暂失明，然后猛地看见山就在头顶上,绿得发黑。

在泸定停了脚，没去走那个铁索桥，就在路边吃了碗豆花饭，老板看我一个人，送了我一碟泡菜，我说谢谢，他说“你往西走，前面东西贵”,我后来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。

康定是晚上七点到的，天还没全黑，但街上已经有点凉，找个地方住下，车停在楼下，我站阳台上看远处的跑马山，山上灯带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上面撒了把会发光的盐。

第二天出发时开始真正爬坡，折多山垭口，4298米，我开到半路就感觉车子有点喘了——涡轮介入得比平时晚，转速拉得高，不过在可接受范围内，路边开始出现徒步的、骑自行车的，还有一个大哥推着辆改装的板车，上面写着“徒步西藏第147天”，我摁了下喇叭，他朝我挥挥手,笑得挺灿烂。

垭口停车场风特别大，我没穿外套，就想着下去拍两张照片赶紧回车上，结果旁边一个成都口音的大哥递了根烟过来：“兄弟，来一根，这儿抽烟特别香。”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，他帮我点上，第一口吸进去，脑袋有点晕，不知道是高原还是烟，风把打火机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,我们俩猫着腰像做贼一样。

他开的是辆老普拉多，车身全是泥点子，车顶绑着两个备胎，他说他已经出来二十多天了，从成都出发，走了一截317又拐回来，我问车况怎么样，他说：“这车比我抗造，我高反它都不高反。”然后哈哈笑，抽完烟各自上车，我看了眼后视镜，他的车慢慢变小,最后被盘山路的弯道吞掉。

之后的路说实话没那么好开，有一段在修路，单边放行，等了四十分钟，旁边河沟里有辆货车侧翻着，不知道躺了多久，排队的时候我下来走了走，一个藏族阿妈在卖煮玉米，五块钱一根，我买了两根，她多塞给我一个小的，说“这个甜”。

晚上住在新都桥，民宿老板是个话痨，听说我租的车，非要我打开发动机盖看看，他说：“你这车没问题，但明天去稻城那个方向，有段路坑多，你慢点，别跟那帮本地车抢。”他老婆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别听他的，他上次自己把油底壳磕了，修了八千。”老板嘿嘿笑。

新都桥的夜里气温掉得厉害，我把车里的外套裹紧了，站在院子里抬头看，星星多到不真实，像谁打翻了一麻袋碎玻璃，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在折多山抽烟的大哥，他那根烟的味道很冲，但确实香，也可能是因为海拔高，脑子缺氧,什么东西都变得比平时更有滋味。

后面几天我没按原计划走，拐去塔公草原逛了一圈，又开到墨石公园门口看了眼票价，觉得不值，掉头就走了，其实我很多时候都在车里待着，开着窗，慢慢悠悠地晃，有时候后面来车了，我就打灯让他先过，不赶时间的人在路上挺稀罕的,但我就是不想赶。

有段下坡路特别长，刹车踩得脚踝酸，我在一个观景台停下，旁边有个大叔支着三脚架拍延时，我看了一眼他的屏幕，云在动，山不动，那画面像假的，他回头问我：“你一个人来的？”我说嗯，他说：“一个人好，自在，我老婆在车上睡觉，我等了两年才等到她批假。”我们俩都笑了。

回到成都还车那天，里程表跳了差不多一千四百公里，租车小哥绕着车看了两圈，可能是怕我开去冲坡了，最后他还我押金的时候问：“路上没出啥事吧？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没，就是烟抽多了。”他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

其实这趟算什么，我也说不清，不是净化心灵，也不是寻找自我，那些词太大，扛不住，就是开着车，在海拔高高低低的山里走了几天，看见了一些陌生人的脸，听了一些没头没尾的话，回成都的当天晚上我去吃串串，隔壁桌在聊什么项目融资几千万，我听着，嚼着毛肚，手机里翻着行车记录仪拍的一段山路视频，画面抖得厉害,声音里只有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
但就是这一段,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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